我们村后山五里地,藏着一座曾是用来灌溉农田的老湖水库也叫仙女湖,因为传说有人曾看到过一位漂亮且穿金戴银长得像仙女一样姑娘坐在湖边岩石上梳头发,谁问她都不应,最后消失在湖里,因此而得名仙女湖。
那偏僻而僻静,外人不知,本村人都常年少来,前两年我钓鱼瘾重,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在了那里。别人钓鱼看天气、挑地方、还凑热闹,天黑必归家。我偏不,白天太阳毒辣,我坐岸边守竿,夜晚我依旧孤身一人,守着这一汪深水。 水库的对岸是一片荒山坟地,我们村世世代代但凡走了的人,无论寿终正寝、意外横死、老人孩童,不分男女老少,最后都埋在那片坡。一座座新坟旧包密密麻麻沿路贴水岸,荒草萋萋,常年对着我钓鱼的这半边岸。
那地方的氛围,昼夜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每到傍晚太阳下山,诡异的死寂就会肆意漫开,瞬间笼罩整座山谷。
风声停了,虫鸣歇了,白天远处山上村里的狗吠、人劳作声响尽数断绝。方圆五里万籁俱寂,静得离谱,静得可怕。坐在水库岸堤,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一个活人,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山野湖面里格外突兀。
可只要熬过子夜,午夜时分整片死寂的山水,会突然像“活” 过来。本该深夜沉寂的深山,开始响起乱七八糟的怪声。不知名的夜鸟怪啼,呜咽凄厉,不像鸟鸣,反倒像发春的猫叫,像小孩的哭像大人低声啜泣、细碎低语,绕着水库盘旋不散。
脚下的深水更是闹腾得吓人。漆黑不见底的水面,不停传来 “哗啦、扑通” 的巨响,大鱼频繁破水、翻浪、跃出水面。动静极大,一波接着一波,在死寂的夜里无限回荡。我起初只当是夜里鱼口猛、大鱼扎堆,心里欢喜,夜夜舍不得走,总想着能钓上几条巨物。
我夜夜独守坟山水库夜钓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有位老人听说后,特意叮嘱我,语气阴沉,字字刺骨;“后生,你胆子太大了,这水库的鱼,不能通宵钓。”
我不解的问他缘由。
老人盯着对面黑压压的坟山,缓缓说道;“这水水库的鱼,是两帮人在养,白天太阳当头,阳气盖水,水里游的是阳鱼,是天地活水养的,是给我们活人的鱼。可天一黑,星月无光,对面满地山坟的阴气沉进水里,夜里跳水闹腾、全是阴鱼。”
那一刻,我浑身汗毛瞬间炸立,后背冰凉刺骨。
我终于明白那诡异的昼夜反差。傍晚的死寂,是阴阳交替、亡魂归位的寂静。半夜的热闹,从来不是鱼欢,而是埋满山骨的村里人在抛勾的动荡,是漆黑水里,有东西一直在围着我转。
那些深夜不停翻跳的鱼,那些凄厉怪异的山鸣,或许也根本不是自然景象。 我夜夜独坐阴阳两岸之间,借着微光垂竿,看似在钓鱼,实则是在钓对岸满山故人,养在阴水里的东西。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踏入那座水库半步。
原来我通宵垂钓的无数个深夜, 不是山水伴我, 是一岸一活人,钓尽阴阳两水,钓尽满山亡魂。 一汪隔阴阳的水库。
一山埋故人的荒坟。